清晨被她记着, 白金汉宫窗棂上露水挂着, 似碎钻一样闪烁, 六岁的伊丽莎白脚尖踮起透过玻璃, 望着祖母玛丽王后头上皇冠, 那皇冠在晨光里发出低沉嗡鸣, 是一种只有叫伊丽莎白的女童才能听见的声音。
“孩子,你在听什么?”玛丽王后轻声问。
“它在呼吸。”小女孩的回答让整个房间安静了。
这并非是童话, 这乃是英国王室世世代代传承下来的秘密, 每一顶皇冠具有生命, 它们并非是冰冷金属与宝石的组合, 而是有着生命的容器, 它们承载着前任主人的记忆、情感, 甚至是尚未完成的愿望。
在四十年之后, 伊丽莎白二世举行了加冕仪式。就在坎特伯雷大主教把圣爱德华王冠放置到她头上的那个瞬间, 她听到了一切声响。那是维多利亚女王发出的叹息以及咳嗽的声音。还有伊丽莎白一世在西班牙无敌舰队面前所发出的爽朗笑声。另外还有玛丽·斯图亚特在断头台上进行祈祷的声音。而这些声音并非是虚幻的错觉, 那是皇冠所承载的记忆正在复苏。
“皇冠会挑选它的主子。”这是在王室顾问当中流传的古老信念。然而事实要比这句话更为残酷: 皇冠并非挑选主子, 而是吞食主子。
戴上它的每一个人, 都会失去自身的一部分。并非血液, 并非生命, 乃是更为本质之物——个性。皇冠如海绵般, 吸走佩戴者的喜怒哀乐, 将其封存于钻石的切面之中。维多利亚女王变得独断专行。爱德华七世变得迟疑不决。乔治六世变得沉默少语。这些改变并非衰老的必然结果, 而是皇冠的欲求。
“可是母亲,您为什么还戴着它?”查尔斯王子曾这样问。
女王不曾做出回应, 她仅是摩挲着头顶那金色的弧线, 那般模样恰似在轻抚一个孩子的发丝, 这一动作反复持续了七十年, 她早就难以分辨清楚, 究竟是皇冠成为了她的骨骼部分, 还是她的骨骼已然化作皇冠的其中一部分。
直至那个落雨的夜晚, 白金汉宫警报声打破伦敦的静谧, 有一名盗贼潜入珠宝陈列室, 他躲开所有红外线探测器, 穿过三道防弹玻璃门, 最终立于帝国王冠前, 在监控画面之中, 他伸出手, 指尖快要碰到中央的库里南二世钻石。
然后他停下了。

并非是由于警报, 并非是由于守卫。而是源于他听到了声响, 那声响的出处是皇冠的内部, 它低沉得就好像大提琴的弦音那般:“你真的确信无疑吗? ”。
贼盗呆住了, 身为全球最为顶级的珠宝窃偷之人, 其曾盗取卢浮宫里的拿破仑王冠, 还偷盗过克里姆林宫的大皇冠, 然而此次情形不一样 , 这顶王冠正对着他在发声, 它仿若一位年岁已高的祖母, 借助慈祥的眼神在仔细端详他。
“你已然偷了九顶皇冠, ”那个声响接着讲, “然而你可还记得首次偷窃之际的心绪? 那种微微颤抖, 那种满心恐惧, 那种成功过后近乎要呕吐出来这般的释放感觉。”。
那个盗贼的瞳孔出现了收缩的情况, 没错, 他是有记忆的, 二十五年之前呀, 那时候在巴黎, 把路易十六的王冠给偷走的就是他, 当他的手碰到那顶存在着镀金装饰的桂冠的瞬间时刻, 他当时听到了断头台往下落下的声响。
“皇冠是活的。”他喃喃自语。
光芒骤然变亮的帝国王冠, 就此使其明亮光度仿若白昼一般照亮了整个房间, 在这般情形下, 你终于是完全弄明白了。
这便是女王所藏的隐秘之事, 她所守护对象并非一国之某种象征, 而是一个尚存活于世的机构, 七十载岁月之中, 她每至夜晚时分都会与皇冠展开对话, 皇冠告知她该如何去治理国家, 该如何于危机情形里把控冷静状态, 该如何在孤寂氛围中持续坚守下去, 作为相应的回馈报答, 她必须朝着皇冠传输自身的生命活力。
“对于每一任君主来讲, 都会给那皇冠增补一颗宝石, ”女王于日记内记载道, “可是稀罕有人清楚, 这颗宝石并非钻石或者珍珠, 而是佩戴者的一段记忆。”。
三十二年之前, 她补充了跟小王子安德鲁相关的记忆, 二十六年前, 她增添了“安妮公主”骑马不慎摔伤而后哭泣的情景, 十年之前, 她添加了威廉王子婚礼之上的笑容, 皇冠如饥似渴地摄取着这些记忆之后, 变得愈发沉重, 越发明亮。
此刻, 有个盗贼伫立在皇冠跟前, 其双手正瑟瑟发抖着。他并非前来实施偷窃行为的。他是前来进行归还举动的。十年之前, 他把乔治四世的王冠给偷走了, 那是他唯有一次听到皇冠传出哭泣声响的时候。那个哭声宛如迷路的孩童一般, 致使他夜里难以入眠。

“把它还回去。”自己对自己讲道。然而, 每一次当他行进至白金汉宫门口之际, 他都会不由自主地回缩身体, 整个人显得畏缩起来。
皇冠的声音, 变得柔和, 它说, 你惧怕的并非警察, 而是被皇冠记挂, 一旦如此, 你便永远无法挣脱了!
在采访里, 女王表明过这般语句: “皇冠并无重量, 然而存有记忆。”媒体将此视作诗意之修辞, 只是唯有王室成员明白, 这属于字面上的真理。一旦皇冠记起你, 你便成为其部分。你会现身于后人脑海中, 于加冕礼那一瞬间, 经皇冠的记忆而被再度唤醒。
这不是祝福,而是诅咒。永恒的存在,意味着永恒的孤独。
他跪在展示柜前, 双手贴地, 像朝圣者般低下头, 盗贼最终没有偷走帝国王冠, 皇冠的光芒渐渐暗淡, 恢复到博物馆展品的静默状态。
隔了一日后的清晨时分, 女王在于早餐之际听闻了此桩事情。她并未流露出惊讶之情, 仅仅是将银质的餐叉放下, 缓缓地把头上所戴的王冠摘下——那可是她从来不离自身而去的平日里所佩戴的王冠。
“它知道该怎么做。”她对着空荡荡的餐厅说。
雨停在了窗外, 白金汉宫的花园里, 第一缕阳光穿透那云层, 女王衰老的手摩挲着王冠上存在的裂纹, 那些裂纹并非瑕疵, 却是记忆的积淀, 历经七百年, 这顶王冠见证了无数人的恐惧和欲望, 它晓得每个王位后面藏着鲜血与背叛, 它同样晓得每个王冠之下有着一颗孤独的心。
皇冠并非权力的象征之物, 它是孤独的容器, 它吃掉佩戴者的所有, 仅留下一个空壳, 而真正的女王, 早已消逝在历史的长河里。
“妈妈,”查尔斯王子走进房间,“您还好吗?”
“我状态不错, ”女王脸上浮现微笑, 然而双眼却是看向远方之处, “仅仅是在聆听皇冠说着故事呢。”。
“它讲了什么?”

“具备着选择性质的一则故事。”女王把身子站立起来到向靠着窗户的地方, “它所表述的是, 每一顶皇冠存在着俩得主。其一为佩戴的人。其二是继承的人。佩戴的人承担承受之责。继承的人履行释放之责。”。
“释放什么?”
“释放在皇冠里囚禁了七百年的灵魂。”
查尔斯王子呆立在原地, 他终于领会母亲脸上呈现的那种神情, 那并非高贵, 并非威严, 而是浓浓的疲倦;七十多年, 她不只是英国的君主, 更是七百多年来所有故去君主的代表;她代他们存活, 代他们呼吸, 代他们承担本应一同被掩埋的诅咒。
“那您什么时候释放它们?”查尔斯问。
女王未作回应, 她仅是将王冠又一次重头戴上, 此一回, 她的举动不复先前熟练, 而是携着某种决然, 她迈向餐桌, 拿起银质餐叉, 接着享用已然变凉的早餐。
她头顶的皇冠在低语, 就这一次呀, 也仅仅只有她能够听见, 它说着一些话语呢: “快了, 很快就可以结束了。”。
这一秘密被隐匿于王室的档案室之中, 被潜藏在女王私人日记的字里行间, 被蕴含在每任君主踏上加冕台时那迟疑的步伐里。皇冠并非荣耀的顶点。皇冠乃是永恒的起始之日。
而每个戴上它的人都知道:这一天,将再无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