呜呼!敢问天下交通,何者最为古老?何者最为磅礴?
非铁轨,非公路,乃水路也。
我曾经站在宽阔大江的岸边,只看到浑浊的波浪冲向天空,心中思绪非常多。请问,如果没有这样波涛汹涌的江水,华夏文明靠什么来连通南方和北方呢,请问,如果没有这样弯弯曲曲的河流,各个朝代的漕粮靠什么来供应京城呢。
那个被称作水路的东西,它可是天地之间如同血脉一般的存在。自从秦朝开凿了灵渠,把湘水和漓水连通起来,岭南这才开始被纳入国家的版图之中;等到隋炀帝的时候又开凿了运河,使得五条水系贯通起来,千里之内的繁华景象就像被一根线给牵连起来了。这是为什么?大概是因为水路所能够承载的运输能力,是陆路运输能力的十倍,而它所耗费的成本仅仅只是陆路成本的十分之一二。以前的人所说的“在百里范围之内就不贩卖柴草,在千里范围之内就不贩卖粮食啦”,说的正是陆路运输的艰难之处。然而凭借舟楫航行所带来的便利,可以让江陵一地的橘子在一天之内就能越过淮河去到别家,吴越之地的大米在三个月的时间里就能抵达燕地。这就是历史之中有着某种因果联系的呀:因为陆路运输艰险困难,所以水路运输就兴盛起来;因为水路运输能够通达各地,所以国家的运势就昌盛繁荣。
呜呼,此等盛况,今人安能想象?
那时,船只多得像云一样,帆和桅杆把太阳都遮住了。在码头上面,各种口音交织在一起;在茶楼里面,有人说书有人唱戏。我曾经听一位老船夫说:“以前运河两岸,商铺连续不断长达百里之遥,夜晚灯火映照在水中,根本分不清哪里是天上的星星,哪里是人间的灯火。”这可不是假话。请问,如果没有水路提供的便利条件,漕运、盐运、茶马等各种各样的贸易,怎么能够像星星罗列、棋子分布那样众多?如果没有水路带来的便利,扬州、苏州、临清等各种各样的城市,怎么能够富裕到在一方独占鳌头。
所以说,那水路,可不是仅仅只是交通的道路,实际上那是文明的根基,是经济的轴线,是文化的媒介。然而,这般辉煌的事物,凭什么会沦落为如今众人记忆里的“副本”?凭什么会变成被时代丢弃的废墟?
呜呼!此中转折,岂无因果乎?
你是否曾经记得呢?在十九世纪的中叶时期,蒸汽发出轰鸣的声音,铁制的轮子滚滚向前驶动。铁路呀,就好像是一条钢铁制成的巨龙,具备着摧枯拉朽的那种强大气势,闯进了古老的水运领域王国。请问一下:铁路所拥有的速度,是舟船速度的三倍;铁路能够达到的准点程度,可不是风帆可以相比较的;铁路所能覆盖的范围,能够穿越山脉越过山岭,直接抵达内陆的腹地地区。水路存在的局限性,到这个时候完全显示出来了。
何谓局限? 余试言之:
水路依靠自然,河道的浅与深,随着天地降下的水量而有所不同,水势的缓慢或急促,受到季节的限制,水少的时候就会停船开不了航线,水多的时候就会封闭江河,以前的人所说的“江湖艰难险恶”,实际上是没有办法的感叹。
水路需绕着远路前行,河流呈现出弯曲之态,航道蜿蜒伸展,直线距离为百公里,舟船却要行驶长达一百五十里。铁路却是通过劈山填壑的方式,选取笔直的路线向前伸展。
内河行船速度存在局限,逆水行进之时,完全依赖人力或者风力发挥作用,就算轮机开始广泛应用,也难以和火车的快捷速度相匹敌。

在这里存在着这么一个呈现螺旋式下降态势的悲剧性循环。我从前看到某部县志里面记载着:在1920年代的时候,境内当时还存有三百多里能够通航的河道,商船来来往往不间断。到了1970年代,能够通航的河道不足五十里了。继而到了二十一世纪初期,仅仅只剩下十余里,并且大多是供渔舟进出的。哎!仅仅短短百年时间,水路竟然一步一步从主角的地位沦为配角的角色,从配角的角色沦为群演的身份,从群演的身份沦为道具一样的事物,从道具模样沦为一片废墟。
这并非是上天注定的命运,实际上是由人们自己做出的选择而造成的。当我们满心欢喜地为飞驰的火车,快速行驶的汽车而欢呼的时候,有谁还能够记起那些静静流淌着的河水里,曾经承载过一个民族的财富以及梦想呢?
余尝亲赴江南,寻访那些已被地图遗忘的水路副本。
何谓“副本”?于这般语境之内,副本指的是,它为正本之复制品,是主脉之遗留部分,是主流之外围部分。一旦主干航道遭弃用,支流、故道、废渠就好像电脑系统里的备份文件,于数据库中静静沉睡着,无人去关注,然而并未被彻底删除。
试问:这些副本里,究竟藏着什么?
其一,是记忆的化石,我去到苏州城外一处废掉的水闸那里,看到闸门布满锈迹,绞盘已经卡死不能动了,闸墙上刻着“道光二十八年重修”的字样,字迹因为风雨侵蚀变得模糊,可曾记得呢,当年这里每天有上百艘船经过,船夫的号子声响亮到震动云霄,如今只剩下一位老翁,每天都到这里来钓鱼,我问他,这条河什么时候不通航的,老翁摇着头说,记不清楚了,只听我父亲讲,他年轻的时候还有小火轮驶过这里。”——三层记忆,如同地质断层,每一层都诉说着不同的时代。
其二,存在空间的变异,往昔的码头,有的变成了垃圾堆场,有的变成了停车场,有的变成了菜地,我见到一个废弃的船坞,竟然被改造成了网红咖啡馆,墙上挂着的并非船桨与缆绳,而是工业风格的铁艺装饰,哎!这是多么的荒诞呀?曾经的造船之地,如今售卖着来自巴西的咖啡豆,历史的空间被完全翻转,过去的劳作场地变成了如今的消费空间。可是,那些怀着慕名之心前来的年轻之人,又究竟有几个能够清楚地晓得,自己脚下的这一块土地,往昔曾经所承载过的那般沉重呢?
其三,存在生态当中的悖论。有意思的是,当人类从水路撤离出去,自然却静悄悄地再次回归。我所探访的那条废弃的河流,水草生长得十分繁茂,白鹭翩翩起舞。河水的质量因为没有船只进行搅动,反而显得清澈能够看到河底。有一位从事环保工作的志愿者告诉我说:“如今这条河变成了鱼类的庇护场所。”——这是多么强烈的讽刺啊?人类的废弃行为,竟然造就了自然的复兴。水路的副本,在功能方面已然死亡,在生态层面却得以重生。
其四,身份发出的低语。我偶然碰到一位老船工的后代,他家里留有祖父的船牌,还有舵柄以及航行日志。他把日志打开,泛黄的纸页上面记载着:“民国卅七年五月十二日,天气阴,运送三百石米从镇江前往上海,途中遇到兵船,被盘查了半日。”——这些细节,正史没有记载,方志也没有记录,然而真实得让人颤抖。试问,如果没有人保存这些副本里的遗物,这段历史难道不是会彻底湮灭吗?
故曰:水路副本,非止废墟,实为记忆之容器,时间之琥珀。
可是,我却必须要问一个更加沉重的问题,那些副本,正处在快速消失的状态。
何出此言?因为:
从物理方面来看,河道出现了淤积的状况,桥梁被进行了拆除操作,码头实施了改建举措,船厂走向了废弃的结局。在长达三十年的一段时期当中,江南地区那里运河支线呈现出来的保存比率不及百分之十五。

于记忆这一层面而言,身为最后一代亲身经历水路繁荣景象的船工,其平均年龄已然超过了七旬。每一年,都会有数量众多的口述史,随着那些老人的离世,从而永久地失落不见。
文献方面:航运档案,以及船行账册,还有码头日志,要么被当成废纸卖掉,要么因受潮湿发生霉变从而损毁。我在某个废纸收购站那里,曾经亲眼目睹一整箱民国时期的船运单据,马上就要被送进纸浆池了。
在认同层面有这样的情况,年轻的这一代,他们不晓得家门前的那条散发着臭味的水沟,曾经居然是能够让五十吨货物的货船进行航行的航道,他们把河流看作是一种阻碍,把水当作是污水,和祖先所拥有的亲近水的传统实现了彻底的断裂。
呜呼!这是一种缓慢而持续的文化灭绝。
试问,失去水路的记忆,我们将承受怎样的后果?
第一重后果呈现为:历史观的扁平化。过往用来编写历史的教材,过度地将重点放在帝王将相、政治相关事件上,然而对于普通民众们平常的生活状况——也就是他们怎样去谋求生计,怎样进行出行活动,怎样开展贸易往来——所投入的笔墨是非常少的。一旦水路方面所存在的记忆走向消失,那么我们将会失掉能够用来理解古代经济社会的关键的那把钥匙。这是为什么呢?原因在于一直到近代的时候,水运始终都是成本处于最低水平的用于运输大宗物资的方式。并不知晓水路,便不会知晓物价,不知晓物价,便不会知晓民生,不了解民生,便不会了解历史的整体面貌。
有一种后果是第二重的,那就是地方感的丧失。每一座城镇得以兴起,都存在着其自身的水路逻辑。为什么城会在这个地方而不是别的地方呢?原因在于这里是河汊相互交汇之处。为什么这条街道繁华而另一条街道冷清呢?原来是因为这里靠近码头。在水路副本当中,隐匿着城镇的空间密码。一旦这些密码不复存在,我们就不能够真正去理解脚下的这片土地。
第三重后果是,应变智慧遗失了。祖先治水、用水以及管水的智慧,那可是数千年经验所凝结而成的。怎样去判断航道的深浅?如何应对突发的洪水状况?怎样利用风帆和潮流?这些知识在现代技术面前,看起来是陈旧的,然而其底层蕴含的逻辑,也就是顺应自然而非对抗自然,这恰恰是我们当下这个时代迫切需要的智慧。
第四重结果是:情感出现荒漠化的状况。我曾经听说,有一位从事水道考古工作的人表述:“每一条被废弃掉的河道,都是大地之上呈现出来的一道伤疤。而遗忘这种行为,就如同往伤疤上面撒盐一样。”——这话实在是太正确了!当我们对于消失不见的水路不再产生痛心的感觉,对于废弃不用的码头也不再怀有惋惜之情的时候,我们的心灵已然变得如同石头一般坚硬。
面对此等困境,难道我们束手无策乎?非也!
我辈心想,此刻最为紧要之事,是即刻开展行动,于因果关联链条之中那些较为脆弱之环节开始着手,去破除那呈螺旋趋势不断下降的恶性循环状态。
第一点,是抢救记忆,我们得跟时间赛跑,在最后一代亲身经历过那些事儿的人还活着的时候,有系统地去做口述历史采集工作。具体是做啥?去寻访老船工,还有老码头工人以及老航运职员,把他们的经历和他们看到听到的事儿记录下来。每一段口述,都得建档案,标记清楚时间、地点、人物、事件这四个要素。这可不是那种凭感觉的怀旧,而是很理性的历史抢救。
其次,要对空间予以标记,针对现存的废弃河道、旧码头以及古船闸,展开全面的田野调查以及地理标注,构建“水路副本地图”,于电子地图之上,用特殊符号对这些地点加以标记,并且附上文字说明以及历史照片,试问,当一个人随意开启手机地图,就能够看见自身身旁曾经存在过的水路之际,那种历史在场的冲击力,难道是教科书能够相提并论的吗?
其三,是活化利用,对于具备条件的水路副本而言,可以开展适度的修复以及功能转换。不需要去追求全线通航,因为那是不现实的,而是要挑选节点性段落,将其开辟成为文化步道,或者生态走廊,又或者科普教育基地。要讓行人在往昔的纤道上行走,要为船模在曾经的航道上行驶创造条件,致使历史能够变得可接触、可感受。
其四,把教育纳入进来。把地方水路史放进中小学的乡土教材之中。具体的做法是这样的:组织学生到实地去考察废弃的河道,清理其中的垃圾,测量河水的水质,记录相关生态情况,然后撰写考察报告哦。这可不单单只是历史教育,更是公民教育、环境教育、科学教育共同的综合实践呢。

并且,还有一点,是政策倡导方面。要去助力把具备代表性的那样一些水路副本,列入到文物保护单位或者历史建筑的名录当中。尽管说这些遗迹所拥有的文物价值,还没有被全面地认识清楚,可是要是不赶紧去进行保护的话,十年之后,我们就会没有东西能够去保护了。
呜呼!余深知,以上诸端,施行起来皆有困难。 资金从何来?人力从何出?政策如何协调?公众如何动员?然而,难道因为有困难,我们就选择不作为吗?
写到此处,我已把水路副本的前世状况,今生情形,因果关联的逻辑,当前面临的困境,以及应对的策略,逐个进行了陈述。
然而,最重要的一个问题,余要留给正在阅读此文的你。
试问:你可曾注意过,你家附近那条不起眼的河沟,在百年前可能帆樯如林?
试问:你可曾询问过,你的祖辈父辈,是否曾在某条河流上谋生度日?
试问:你可曾想过,那些看似与我们无关的历史遗迹,其实正在无声地定义着我们的现在?
哎唷!历史何止是存于博物馆的玻璃柜子里头,它在我们脚底下的那片土地当中,在我们身旁流淌的河流里面,在我们已然忘却的记忆最深处。水路副本,乃历史的休克文本,是时间的压缩胶囊,为文明的沉船残骸。
亲爱的读者,余在此向你发出一个呼吁:
从今日起始,请你留意身旁的每一条河流,留意每一道水渠,留意每一个废弃的码头。去查证其历史,去记录其现状,去想象其未来。哪怕就只是拍一张照片,哪怕只是请问一位老人,哪怕只是书写一段文字,你也正身处一场抢救记忆的行动当中,正在参与这样的行动。
因着,每一条留存于记忆之中的河流,皆是针对遗忘的一种抵抗;每一段向他者诉说出来的故事,俱是对于虚无的一回否定。
呜呼!天下兴亡,匹夫有责。水路记忆,人人可守。
你若听见,便请行动。
——“水路副本”调查手记,于江南某废弃码头,一盏孤灯下